白日的种种景象,一遍遍在眼前闪现——大夏军队的雄壮军容,满城百姓复杂的神情,那些昔日下属沉默的目光,还有王自九那句意味深长的警告……
“洪巡抚,叛乱最好不要发生,即使发生,也希望和你没有关系。”
他闭上眼,长长叹了口气。
成王败寇,自古如此。
他认了。
可心里那道坎,终究不是那么容易迈过去的。
父汗的基业,在他手里葬送;家族的荣耀,在他手里终结。
将来到了地下,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?
正恍惚间,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,随即是贴身太监压低的声音:
“老爷,正白旗有人求见。”
洪太极霍然坐起,眉头紧皱。
正白旗?多尔衮的旧部?深更半夜来求见,所为何事?
他的第一反应是不见。
如今非常时期,任何与旧部私下接触的举动,都可能引起大夏方面的猜疑。
可转念一想,万一是有人心怀不满,想要串联兵变呢?自己若不见,错过劝阻的时机,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让他们进来。”他披衣起身,走到外间。
片刻后,三名身穿素服的中年汉子被引了进来。
洪太极认得,为首那个是正白旗的梅勒章京谭泰,后面两人也是正白旗的中层将领。
三人眼眶红肿,面带悲戚,一进门便扑通跪倒。
“皇上!”谭泰叩首,声音哽咽,“奴才们深夜求见,是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洪太极心中稍定。
看这模样,不像是要哗变滋事的样子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他摆摆手,沉声道,“还有,我如今已是大夏的巡抚,皇帝二字,休要再提!有什么事,直说吧。”
谭泰却不肯起身,跪在地上,声音颤抖:“巡抚大人,我们斗胆,想请您……想请您问问大夏那边,睿亲王的尸骸埋在何处。
奴才们想去祭拜一番,好歹……好歹让王爷入土为安。”
洪太极顿时愣住了。
他原以为这些人来,是为清廷投降之事兴师问罪,或是想求自己出面争取些好处。
万万没想到,他们来,竟是为了这个。
“你们……”洪太极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谭泰抬起头,泪水在眼眶中打转:“大人,奴才们知道,大清亡了,睿亲王也……也没了。
王爷待奴才们不薄,如今王爷连尸骨都找不着,奴才们心里……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啊!”
另两人也跟着叩头:“求大人开恩!求大人成全!”
洪太极望着他们,心中五味杂陈。
多尔衮,他的十四弟,从小聪明过人,弓马娴熟,深得父汗喜爱。
父汗临终前,曾拉着他的手说:“多尔衮是块好料子,你要好好待他。”
他做到了,他把多尔衮一步步提拔起来,让他掌管正白旗,让他参赞军国大事,让他成为大清最年轻的亲王。
可如今,大清没了,多尔衮也没了。
他这个做兄长的,不但不能为弟弟报仇,还要跪在敌人面前乞降,还要改名换姓,苟活于世。
一股酸涩涌上喉头,他强忍着没有失态。
可他又有什么办法?
他想起范文程说的那些话——盐、铁、布匹、粮食,什么都缺。
再过两三个月,寒冬一到,盛京城里就得饿死冻死一半人。
那些普通百姓,那些旗丁,那些老弱妇孺,他们有什么错?凭什么要跟着自己一起死?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沉静。
“起来吧。”他伸手扶起谭泰,声音沙哑,“你们的忠心,我替多尔衮谢谢你们。”